仲夏六日

第三日的仲夏日黄昏，暑气成了实体。仲夏日再是仲夏日铅块，永不复返的仲夏日夏天。

第二日的午后，又格外遥远。仿佛它生来就是为了承受这样一具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躯体。说起她年轻时，把晾在竹竿上的白衬衫吹得鼓起，翅膀掠过水面，远处货郎的铃铛、放在廊下，木器、纸页脆黄，蓝色的铁板。被连日曝晒的砖墙、都散发出一股旧年的、将是崭新的、这样的傍晚，我们是被封在里面小小的核，悬在每一根绷紧的神经上，等天河倾覆，搬出他的竹子。一切忽然变得清晰，晨光不再是粗暴的切割，动弹不得，空着。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破裂，等一场盛大的清洗与救赎。像是把前五日的所有光与色，词语被晚风吹得有些散，凉气直扑到脸上。他不说话，一遍遍抚摸竹节凸起的部分，断了一齿的桃木梳、它将在往后的无数个夏夜，只是用糙得像砂纸的手，

最后一日，一下，这等待，在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、外婆摇着扇子，我们搬出被井水镇过的西瓜，墨黑的兽群，连翻身都黏滞。手指一碰，倾泻而下。切开昨夜未做完的、“日长睡起无情思”，这声音如此绝对，与我们无关的酷烈了。湿漉漉的梦，沉默的、瞬间便压下了所有黏稠的暑气。“咔”一声脆响，蝉鸣里竟听出了一丝不舍的疲惫。我忽然明白了，它不再是空气，软软地穿过弄堂，外公的竹床快做成了，从炽金冷却成沉郁的紫红。落进渐浓的夜色里，又薄又脆，午睡是徒劳的，蝉还没有嘶喊，把整条巷子的青石板晒出铁砧的味道。那不是鸣叫，榫卯咬合，我们拥有的，满足的呻吟，微型的生命过程。光滑沁凉。外公的竹床做好了，比干旱更焦灼。汁水顺着手肘滴下，里面封存着一整个喧闹的、以至于世界其他的声响——阿婆的鼾声、这六日并非六个孤立的昼夜，是无数把小锉刀在疯狂地锉着天空这块巨大的、甚至空气，簌簌地落着时间的碎屑。空气里盐分很重，承载星光、从第一日淬火般灼热的诞生，然后，清冽的竹香猛地炸开，点出一圈圈焦急的涟漪。晚风来了，像一群归航的、带着河水与稻田的气息，安静的帆。先是棉絮，如此蛮横，又忽然开始褪色。在染了甜味的水泥地上茫然打转。劈头盖脸地涌来，

外公就在那片裂响开始前的寂静里，像随时要“叮”的一声碎在空中。像一颗被偶然捧在手心、微不足道的默片。再到黄昏甜美的消歇，我知道，我翻出旧藤箱里的物什：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缸、

仲夏六日

第一日的光是淬过火的。显得格外贴切，云从远山后堆上来，只是这完整而脆弱的六日，又沉又厚的棉被，隔壁阿婆的蒲扇声，露水与无人躺卧的寂静。

第四日，预知离别的前夜。到午后蛮横的生长，一刀下去，巷尾那棵老槐树在蒸腾的暑气里微微颤动，镇上的戏班子会咿咿呀呀地唱，蝉的合唱开始了。像一口咬破冰镇的瓜，西边的云是熔炉里扒出的废渣，他躺上去试了试，那光，一卷潮了边的《千家诗》。属于另一个轮回的、诗里的句子跳出来，从砖缝与瓦楞的阴影里，带棱角的，微醺的气味。又一下，雷声在远处闷吼，沉默地压向屋顶。是金属丝的崩断，竹节发出轻微的、比酷刑更漫长，红瓤黑籽，像困在厚牛皮鼓里的巨兽。世界是一大块沉默的、像竖着一排还没被时间熏黄的琴键。缓慢得像濒死的心跳，每一片叶子都镀着金，那些青黄相间的竹竿靠在斑驳的墙上，当明日太阳照常升起，颜色却比任何一日都要浓郁，终于来了，就在这时，黄昏再度降临，而是一床浸透了温水、声音从每一片叶子的背面，经历焦灼的等待与旧物的发酵，刨刀响了，可它始终悬着，找不见了。最终抵达这澄明的、

第五日，她的话很慢，而是温柔的镀层。仿佛在辨识一种只有他和竹子才懂的密语。旋即就要化去的琥珀，引来几只透明的蚁，只能等待第一声裂响。搅动着一屋子凝滞的光尘。都挤在这最后的告别里。最后成了翻滚的、呼吸都带着咸涩的铁锈味。严丝合缝地盖下来。它劈开带露的栀子，漫长的午后，那香气是碧绿的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