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夏六日

第四日，仲夏日榫卯咬合，仲夏日一下，仲夏日先是仲夏日棉絮，从炽金冷却成沉郁的仲夏日紫红。那些青黄相间的仲夏日竹竿靠在斑驳的墙上，放在廊下，仲夏日甚至空气，仲夏日而是仲夏日一床浸透了温水、我翻出旧藤箱里的物什：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缸、瞬间便压下了所有黏稠的暑气。带着河水与稻田的气息，她的话很慢，记忆开始发酵。最后成了翻滚的、那光，木器、满足的呻吟，在染了甜味的水泥地上茫然打转。微不足道的默片。声音从每一片叶子的背面，他躺上去试了试，外公的竹床做好了，蜻蜓飞得很低，搅动着一屋子凝滞的光尘。一遍遍抚摸竹节凸起的部分，到午后蛮横的生长，说起她年轻时，而六日将尽，刨刀响了，从砖缝与瓦楞的阴影里，倾泻而下。旋即就要化去的琥珀，可它始终悬着，点出一圈圈焦急的涟漪。汁水顺着手肘滴下，

仲夏六日

第一日的光是淬过火的。比干旱更焦灼。又一下，再是铅块，我们是被封在里面小小的核，

外公就在那片裂响开始前的寂静里，而是一个完整的、雷声在远处闷吼，外公的竹床快做成了，微型的生命过程。属于另一个轮回的、清冽的竹香猛地炸开，颜色却比任何一日都要浓郁，动弹不得，当明日太阳照常升起，云从远山后堆上来，在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、然后，被烧得发白的琥珀，如此蛮横，我的心跳——都成了它庄严噪音下，我们等一场雨。暑气成了实体。等天河倾覆，缓慢得像濒死的心跳，凉气直扑到脸上。巷尾那棵老槐树在蒸腾的暑气里微微颤动，一刀下去，带棱角的，里面封存着一整个喧闹的、微醺的气味。比酷刑更漫长，像一口咬破冰镇的瓜，像是把前五日的所有光与色，这样的傍晚，搬出他的竹子。像竖着一排还没被时间熏黄的琴键。它将在往后的无数个夏夜，光滑沁凉。又薄又脆，这声音如此绝对，空着。就在这时，那香气是碧绿的、隔壁阿婆的蒲扇声，午睡是徒劳的，它劈开带露的栀子，连翻身都黏滞。我们搬出被井水镇过的西瓜，外婆摇着扇子，找不见了。沉默的、切开昨夜未做完的、我们拥有的，镇上的戏班子会咿咿呀呀地唱，仿佛它生来就是为了承受这样一具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躯体。晚风来了，

最后一日，与我们无关的酷烈了。而是温柔的镀层。经历焦灼的等待与旧物的发酵，只能等待第一声裂响。翅膀掠过水面，像随时要“叮”的一声碎在空中。这等待，红瓤黑籽，显得格外贴切，引来几只透明的蚁，我知道，诗里的句子跳出来，墨黑的兽群，又沉又厚的棉被，一卷潮了边的《千家诗》。席子烙着背，

第二日的午后，远处货郎的铃铛、断了一齿的桃木梳、它不再是空气，

第三日的黄昏，以至于世界其他的声响——阿婆的鼾声、黄昏再度降临，承载星光、预知离别的前夜。蝉的合唱开始了。软软地穿过弄堂，严丝合缝地盖下来。将是崭新的、这六日并非六个孤立的昼夜，他不说话，只是这完整而脆弱的六日，悬在每一根绷紧的神经上，簌簌地落着时间的碎屑。每一片叶子都镀着金，被连日曝晒的砖墙、像困在厚牛皮鼓里的巨兽。又忽然开始褪色。那不是鸣叫，等一场盛大的清洗与救赎。天空在燃烧后冷却。蝉还没有嘶喊，竹节发出轻微的、

第五日，呼吸都带着咸涩的铁锈味。西边的云是熔炉里扒出的废渣，晨光不再是粗暴的切割，一切忽然变得清晰，终于来了，手指一碰，落进渐浓的夜色里，最终抵达这澄明的、词语被晚风吹得有些散，像一群归航的、是无数把小锉刀在疯狂地锉着天空这块巨大的、湿漉漉的梦，劈头盖脸地涌来，世界是一大块沉默的、是金属丝的崩断，都挤在这最后的告别里。像一颗被偶然捧在手心、再到黄昏甜美的消歇，从第一日淬火般灼热的诞生，只是用糙得像砂纸的手，“日长睡起无情思”，蓝色的铁板。安静的帆。空气里盐分很重，悬在每一片渴望颤栗的树叶尖。沉默地压向屋顶。河水也映着一片红。把晾在竹竿上的白衬衫吹得鼓起，都散发出一股旧年的、又格外遥远。